尋序觀點 · 13
物品離開了，故事沒有離開
有些物品不需要陪我們一輩子，
才能證明它曾經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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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前，兩雙 New Balance 993 陪我度過一段連走路都很辛苦的日子。後來身體慢慢穩定，鞋子穿舊了，我也讓它們離開。直到多年後再次看見 993，我才發現：物品早已不在，但它曾經陪我走過的那段人生，並沒有因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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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見了 993
前幾天，我在網路上看鞋的時候，又看見了 New Balance 993。
現在再看，我覺得它胖胖的，很可愛。
但十幾年前第一次買它的時候，我完全不是這樣想的。
那時候的我甚至覺得，它有點笨、有點胖，不是我平常會喜歡的鞋。
可是我還是買了。
而且後來，又買了第二雙。
因為那段時間，它幾乎是我唯一能好好走路的鞋。
那時候，走路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大約在 2012 年，我的身體出了一些狀況。
那段時間，走路對我來說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我本來就是一個很喜歡鞋的人。
以前會買高跟鞋、皮靴，也喜歡各式各樣漂亮的鞋。即使不一定常常穿高跟鞋，我還是會因為喜歡而收藏。
可是身體開始不舒服之後，那些原本屬於我的鞋，一雙一雙變得不能穿。
鞋底太薄的不行。
太硬的不行。
甚至連普通的帆布鞋，走起來都讓我覺得不舒服。
後來不知道是誰推薦，還是自己在網路上找到，我買了第一雙 New Balance Made in USA 993。
那雙鞋不便宜。
以當時的審美來說，我也真的不覺得它漂亮。
但第一次穿著它走路之後，我發現：
原來走路可以沒有那麼痛。
所以後來，我又買了第二雙。
那段時間上下班，我幾乎就是兩雙 993 交換著穿。
現在回頭想，我記得的不只是疼痛。
我也記得自己當時其實常常覺得很幸運。
因為我會開車。
雖然走路很辛苦，但至少我可以開車去上班、去需要去的地方，減少很多不得不走的路。
而當我真的必須走路時，至少還有這兩雙鞋。
它們沒有讓身體的問題消失。
可是它們讓我每天必須走的那些路，稍微沒有那麼難。
後來，我又穿回了自己喜歡的鞋
身體的狀況慢慢穩定之後，我開始可以重新穿其他鞋。
原本失去的選擇，一點一點回來了。
我又可以穿靴子，可以在旅行時走很遠的路，也重新開始因為「我喜歡這雙鞋」而選擇今天要穿什麼。
那兩雙 993，後來沒有被我留下來
隨著我開始可以穿其他鞋，那兩雙每天交換著穿的 993，也慢慢退回鞋櫃。
它們已經被穿得很舊。
鞋身變形了，裡面也有長時間穿著留下來的味道，原本胖胖的輪廓甚至都有一點扭曲。
最後，我把它們送去了「舊鞋救命」。
我沒有留下它們。
甚至沒有特別替它們拍一張「最後的照片」。
它們就這樣離開了我的生活。
如果當年的 993 一直留到現在呢？
這次重新看到 993 的時候，我突然想：
如果十幾年前，我因為覺得「這兩雙鞋陪我度過很辛苦的日子，所以一定要留下來」，一路把它們保存到今天呢？
它們大概還是待在鞋櫃裡。
只是早就不能穿了。
鞋底繼續老化，材質慢慢氧化，原本已經變形的鞋身，也會隨著時間變得更加脆弱。
如果稍微把物品人性化一點來說——
而對我來說，每一次看到它們，也未必只會想起「它們曾經幫助過我」。
它們也可能一直提醒我：
那時候的自己有多辛苦。
所以我其實很慶幸，當年沒有因為「它很重要」，就認為自己必須永遠保存它。
但這只是我的答案。
有人會希望把陪自己走過重要時刻的物品保存一輩子，那也完全沒有問題。
我們為什麼想留下有回憶的東西？
我後來想到，也許很多時候，我們留下有回憶的物品，是希望它成為一把鑰匙。
看到它的時候，我們就可以打開某一段記憶。
所以我們會擔心：
如果東西不在了，那段記憶是不是也會慢慢不見？
可是這一次，993 讓我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那兩雙鞋早就不在我的生活裡了。
這十幾年間，我甚至沒有常常想起它們。
可是當我重新看到 993 的那一刻，那扇門還是被打開了。
我想起當年的身體。
想起每天上下班交換著穿的兩雙鞋。
想起自己當時其實很感謝它們。
甚至想起那個時候，我一邊覺得生活很辛苦，一邊又覺得自己其實還是很幸運。
原來記憶並沒有跟著物品一起離開。
一件物品可以是記憶的鑰匙。
但鑰匙不一定只有一把。
照片可以是。
影片可以是。
文字可以是。
一個氣味、一首歌、一個地點，都可能是。
甚至像我一樣，在十幾年後重新看到同一個型號的鞋，也可以。
我們不一定要保存物品原來的樣子，才能保存它在生命裡的位置。
現在，我還是很喜歡鞋
這件事情倒是完全沒有改。
我現在還是會看到喜歡的鞋，然後很想買。
只是現在，我會用一個很簡單的方法限制自己：
鞋櫃有多少空間，我就擁有多少鞋。
當一雙新鞋想要進來，我就得重新看看原本的鞋。
最近還有沒有穿？
穿起來還舒服嗎？
現在還喜歡嗎？
它還適合現在的生活嗎？
當然，我也很誠實地承認——
當我真的非常想買一雙新鞋的時候，我就會開始對鞋櫃裡的舊鞋比較嚴格。
「這雙最近好像真的很少穿。」
「這雙其實沒有那麼舒服。」
「嗯……這個顏色現在好像也沒有那麼喜歡了。」
開始替它們找各式各樣的麻煩。
但我反而喜歡這個過程。
因為它不是要求自己「不要買」。
而是每一次有新的東西想進入生活時，都重新問一次：
以現在的我來說，我願意把有限的空間留給什麼？
這是我自己的方法。
它不一定適合每一個人。
但它讓「空間有限」這件事情，成為我重新選擇的邊界。
十幾年後，我又想要一雙 993
很有趣的是，現在重新看 993，我已經不覺得它醜了。
反而覺得那個寬寬胖胖、像饅頭一樣的鞋型，很可愛。
甚至開始想：
也許有一天，我會再買一雙 993。
但如果真的買，我不想去找十幾年前一模一樣的顏色。
因為我不是想把以前的那雙鞋找回來。
當年的那兩雙 993，已經完成了它們的任務。
如果未來再有一雙新的 993 走進我的鞋櫃，我希望它是現在的我會喜歡的顏色。
適合現在的工作。
適合現在的生活。
也適合現在的我。
有些物品，不需要陪我們一輩子
我們很容易把「重要」和「留下」放在一起。
好像如果一件東西真的重要，就應該好好保存。
而如果有一天選擇讓它離開，就好像代表自己沒有那麼珍惜。
可是我現在不這麼認為。
重要，不等於必須永久保存。
感謝一件物品，也不等於要替它永久保留空間。
有些東西曾經陪我們走過一段很難走的路。
當它的任務完成，我們可以感謝它。
留下它，可以。
讓它離開，也可以。
真正重要的，也許不是最後選擇了哪一個答案。
而是我們知不知道：
自己為什麼留下，又為什麼願意讓它離開。
十幾年後，我重新看見 993。
那兩雙鞋早就不在了。
但它們陪我走過的那一段，沒有消失。
我只是走了很遠以後，
又回頭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