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序觀點 · 海上生活 18
整理師不在家的時候,應該在海上

在成為空間整理規劃師以前,我就是個水手。現在,我仍是藍尼斯特的首席水手。
更準確一點,我是船上的香吉士。
船上六個人的飯,歸我管。
聽起來好像很帥,直到我看到船長馬雷克準備的廚房。
一個小湯鍋、一個平底鍋,還有一塊鐵板。沒有電鍋,沒有微波爐,也沒有烤麵包機。
我看看那個鍋子,再看看船上的六個人。
馬雷克,你是認真的嗎?
六個人,和一個真的很小的鍋子
我們的船叫 LANNISTER,是一艘波蘭籍的帆船。那幾個月,我們在日本航行,吃飯、睡覺、洗澡,都在這艘船上。
廚房就那麼一點大,一個人站進去,差不多就知道剩下多少轉身的空間。偏偏那個湯鍋也小,大概煮兩個人的湯還可以,三個人的麵都嫌擠。

但我要餵飽的是六個人,總不能每天宣布:今天也是泡麵。
好在日本很容易買到一盒一盒的即食飯,還有咖哩、各種調理包。沒有微波爐,就先用小湯鍋燒水,把飯和調理包加熱,拿出來,再安排下一輪。最後燒點熱水沖味噌湯,飯、菜、湯就都有了。
船搖來搖去的時候,這種不用在廚房裡變花樣的料理尤其方便。
早餐也有辦法。沒有烤麵包機,但鐵板可以煎蛋,也可以烤吐司。加上火腿、起司、沙拉,端出去還是一份像樣的早餐。

翻照片的時候還會看到烏龍麵。一碗一碗弄,最後也就弄出來了。
至於那個鍋子,我到現在都還在嫌棄。
如果可以重來,我還是希望馬雷克準備一個大一點的。六個人的飯,真的不用把自己逼成這樣。
水箱只有三百公升
船上有一個大約三百公升的水箱,六個人一起用,而且不一定每天都能靠岸補水。
剛上船時,我們還訂過一個數字:每個人一天洗澡只能用十公升。
十公升到底有多少?真的拿來洗澡,就知道了。
飲用水則另外準備,我們不喝水箱裡的水。所以每次出發前,都要先知道下一個停泊點在哪裡、預計多久會到、能不能補水和採買,再往回算這一段要帶多少東西。
我會準備即食飯、調理包、泡麵、乾糧、即食味噌湯,數量再多留一點。能常溫保存、不必仰賴冰箱的食物,在船上很方便。
有人會說,海裡不是有魚嗎?
我不吃魚,也不料理魚。別人可以釣他的魚,我還是要準備我的飯。
喝完的水瓶、啤酒罐,還有我最喜歡的可樂罐,也不會因為空了就消失。瓶瓶罐罐和包裝得收好,跟著我們一起走,等靠岸再處理。
每天除了看海,也就是在忙這些事:飯夠不夠、水還剩多少、下一次去哪裡補給。
還有船本身。船艙打開,人在裡面維修引擎。平常生活的地方,打開來又是機械和工具。吃飯、休息,還有讓這艘船繼續運作的事情,全都擠在一起。

到了外海,就知道了
剛開始在瀨戶內海航行,碰到的海況相對平穩。帆船速度不快,我又會一點游泳,當時其實沒把救生衣看得那麼重要。
LANNISTER 核定可以搭載十二個人,我們當時船上也備著十二件救生衣,雖然實際一起生活的只有六個人。
但「知道船上有」和「想把它穿在身上」,是兩回事。
直到出了瀨戶內海,到了外海,風起來,浪起來,船開始被海推著晃。
那時候,才真的感覺到自己待的是多小的一艘船。

大自然很大,人很小。
它發起瘋來,沒人扛得住。
原本覺得好像還好的救生衣,這時候就想好好穿著。
最好整趟都不要遇到需要它救命的時候。但船晃得厲害、心裡害怕的時候,知道它在身上,至少多了一點安心。
人在船上,有時候就是這麼直接。剛才還在煩下一餐,現在只希望這段浪趕快過去。
海上也有讓人開心的時候。我們航行途中,還遇見了海豚。

還有一面旗子
LANNISTER 掛著波蘭旗,我們也帶了一面國旗,綁在船的前面。
那一段航程,是一路往家的方向走。看到前面的旗子,我會覺得,家就在那個方向。
照片裡穿黃色外套、正在升國旗的人,就是我們的船長馬雷克。

那面旗子還帶來很多沒想到的照顧。
在日本沿途停靠的地方,我們遇到一些當地居民。他們知道我們來自台灣,會提起三一一地震時台灣給過的幫助,向我們道謝,也很熱情地帶我們去買水果、買吃的、補充物資,或直接拿東西來給我們。
有一次,一位當地人在海邊知道我們是台灣人,就把剛釣上來的魚送給我們。
而且不只是送一條魚。他連魚都幫我們殺好、處理好了,才拿過來。
回頭看那個畫面,會想到的除了廚房真的很小,還有那個特地把魚處理好、送來給我們的人。
我們只是航行途中停在那裡,卻被這樣照顧著。這些事到現在講起來,還是會覺得很感動。
我回家以後,還是原來那個我
幾個月的船上生活,有沒有讓我回家以後開始省水、減少東西,從此過著非常精簡的日子?
沒有。
我現在洗澡,水還是會一直流。
而且我在船上就是那個最會用水的人。
船上那些不太愛洗澡的臭男生,某種程度上,還把他們省下來的水留給我用了。
回到家,冰箱滿滿的汽水,櫃子裡還是有一些「以後可能會用到」的東西。家比船大,生活條件不一樣,我就照原來的方式過日子。
倒是肥皂,多了一個位置。
以前洗澡很自然就會想到沐浴乳。船上用過肥皂,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回家後就會把以前收藏的、放著的肥皂拿出來用。
我沒有從此規定自己只能用肥皂。只是後來出去滑雪、潛水,需要縮小行李體積時,我知道可以帶它。
保養品也慢慢覺得,如果有一瓶 all-in-one,用起來適合自己,一瓶搞定也很好。
以前我以為自己沒辦法過那麼克難的生活。真的在船上待了幾個月,日子也就一天天過了:沒有烤麵包機,用鐵板;鍋子太小,分幾次煮;這次沒辦法補給,就把下一段需要的東西先準備好。
當時忙著吃飯、洗澡、往下一站走,也沒空替每件事想一個道理。
現在回頭看,我才發現,船上的很多東西,其實很難只用「有沒有用」來判斷。
那些料理工具很少,卻少到不好用。
救生衣可能整趟航程都不會真正派上用場,但沒有人會因為它很少使用,就認為它不需要存在。
那面旗子不能讓船開得更快,也不能解決船上的任何問題,我們還是想讓它留在那裡。
所以現在有人問我,一件東西很少用,是不是就不需要;沒有實際功能,是不是就不值得留下;東西是不是越少越好——
我很難只用一條規則回答。
因為生活本來就不是用同一把尺,決定所有東西。
我只是多知道了幾種過日子的方法。
生活不只一種方法。在家裡,我喜歡原來的生活;回到船上,我也知道自己可以怎麼過。
現在大部分的時間,你會看到我在陸地上,走進不同的家,做空間整理規劃。
但我還是很想回到船上。只要有機會,我就會回船上。
所以,如果哪一天,整理師不在家——
應該在海上。
後記:船長很期待
我跟馬雷克說,我正在寫這篇文章,也會放上他和國旗的照片。
他好像很期待。我倒是想讓他看看,我到底在文章裡怎麼「誹謗」他的小湯鍋。
他還提醒我:我們航行的時候,有遇到海豚,可以放海豚的照片。
對,海上還有海豚。不能整篇只記得他的鍋子太小。
馬雷克也把自己的名字做成一面旗子,掛在 LANNISTER 上。他說:
一個會把自己名字的旗幟掛起來的男人,
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好,船長。那我就放心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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